1976年的针眼小说第1章免费阅读
王多余这辈子只勇敢过两次,两次都跟卖血有关。这事儿他自己想起来都觉得有点儿好笑,像啃冷窝头时不小心嚼着颗咯牙的砂子,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就那么不上不下地硌着,提醒他这辈子过得有多稀碎。
第一次是1976年,一个热得能把柏油马路晒出油泡来的夏夜。空气黏稠得像是熬糊了的浆糊,吸一口都费劲。王多余蹲在县城西郊那个废弃的农机厂仓库后头,两条细伶伶的麻秆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怀里紧紧揣着个硬邦邦、还带着他体温的小布包。那里面,是刚刚从胳膊里放出来的、还热乎着的三十块钱。崭新的票子,硬挺挺的,边角刮得他胸口那块皮生疼,可这疼里又透着一股子邪乎的劲儿,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揣着金元宝的土财主,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
仓库里头透出昏黄摇曳的煤油灯光,隐隐约约能听见里头有人低声吆喝:“下一个!麻利点儿!”还有铁器碰在搪瓷盘子上那种冷冰冰、脆生生的声响,听得王多余牙根发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甜腻腻又带着铁锈气的怪味儿,混着仓库本身的霉味和灰尘味儿,直往他鼻子里钻。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像塞了把沙子。刚才抽血那地方还一跳一跳地疼,胳膊上的棉花球早就被汗浸透了,湿哒哒地粘在皮肤上。
“娘的,真当是杀猪场了?”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嘶哑,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他努力把刚才那间用破油毡布隔出来的、四面漏风的“采血室”想象成别的什么地方——县里大礼堂?放革命电影的地方?不行,那地方太亮堂。要不就是……他脑子里灵光一现,嘿,戏文里英雄得胜还朝,皇帝老儿给他们发金印的场景!对,就是那个!那个穿着白大褂、戴着个脏兮兮口罩、眼神冷得像冰坨子的女人,不是“放血娘子”,那是……那是朝廷派来给他授勋的钦差大臣!那根扎进他胳膊里的针管,就是皇帝老儿赐下的尚方宝剑!这么一想,王多余感觉刚才那股子被当牲口看的憋屈劲儿顿时散了不少,连胳膊上的疼都轻快了,甚至有点飘飘然。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小布包又往怀里揣了揣,手指头隔着薄薄的粗布衣裳,能清晰地摸到里面那三张“大团结”的棱角。硬硬的,像三块小小的盾牌。有了它们,他心里那点虚头巴脑的英雄气儿终于落了地,砸出个实实在在的坑。这钱,就是他的胆,就是他去李秀珍家提亲的敲门砖!秀珍啊,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得像月牙儿、辫子乌油油的姑娘,他王多余这辈子就稀罕她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混合着铁锈和霉味的空气呛得他直咳嗽。他扶着旁边冰冷的、长满苔藓的砖墙站起来,两条腿还有点发软,像踩在棉花上。他定了定神,拍拍屁股上沾的灰土,挺了挺他那没二两肉的胸脯子,攥紧了那个硬邦邦的小布包,转身,一头扎进了浓稠得像墨汁一样化不开的夏夜里。
他得趁着这股子刚“授勋”回来的英雄劲儿还没散,赶紧去把“媳妇”抢回来!
李家那扇薄薄的、糊着旧报纸挡风的木板门,被王多余拍得山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谁呀?大半夜的,拆房子呢?”里面传来李秀珍她爹,李大壮那破锣嗓子带着睡意的吼声,紧接着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黝黑、布满沟壑、写满了不耐烦的脸。李大壮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汗褟儿,手里还拎着个豁了口的搪瓷脸盆,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借着屋里昏黄的灯光,上下下下扫视着站在门口、努力挺直腰板的王多余,像在打量一件刚出土的、不怎么值钱的玩意儿。那目光里,有被打扰清梦的恼火,更多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轻蔑。
“王多余?”李大壮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声音里掺着冰碴子,“这深更半夜的,你跑我家门口发什么瘟?”
王多余被那目光刺得心里一哆嗦,但怀里那硬邦邦的三张大团结立刻给他注入了勇气。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刚才在仓库后头给自己鼓捣出来的那股子“英雄还朝”的气场又提溜起来,脸上堆出一个自认为最诚恳、最憨厚、其实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李叔!”他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合时宜的洪亮,“是我,多余!我来……我来提亲!”
“提亲?”李大壮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眼珠子瞪得溜圆,嘴角一撇,差点没把手里那个破脸盆直接扣王多余脑袋上。他上下眼皮一夹,把王多余从头到脚又“刮”了一遍,那眼神,比看仓库里等着放血的牲口还嫌弃。“你?提亲?提哪门子亲?拿什么提?拿你那西北风管够的破屋子提?还是拿你那二两重的骨头架子提?”他一连串的质问像冰雹似的砸过来,“撒泡尿照照你那穷酸样儿!我闺女是你能惦记的?滚蛋!别搁这儿丢人现眼!”
那扇破门眼看着就要狠狠拍上,带着一股子要把王多余拍扁在门板上的狠劲儿。
“我有钱!”王多余急了,声音都变了调,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动作快得像掏枪,手指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他三下五除二,粗暴地扯开布包上的死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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