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了线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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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575分

七月的长沙像一座巨大的蒸笼，热浪从柏油马路上扭曲升腾，连路边的樟树都耷拉着叶子。长郡中学体育馆的金属顶棚被晒得发烫，看台最上层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单薄的身影。肖佳佳的校服后背已经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机屏幕上那个数字：575分。

这个数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他的视网膜上。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数字依然固执地停留在那里。比预估低了近三十分，连省内211的门槛都够不着。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落，在下巴处悬了片刻，最终砸在屏幕上，模糊了那个残酷的数字。

"操！"他猛地将手机摔在水泥地上，塑料后盖应声而裂。这个动作牵动了左臂的旧伤，一阵尖锐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那是三个月前父亲砸他手机时，飞溅的玻璃碎片划伤的。伤口早已愈合，留下的疤痕却像一条丑陋的蜈蚣，时刻提醒着他那个暴风雨般的夜晚。

体育馆外传来学生们的欢呼声。今天是高考放榜日，长郡中学的红榜前想必挤满了喜极而泣的家长和学生。肖佳佳能想象出那些画面：拥抱、鲜花、相机闪光灯。去年此时，他也曾站在红榜前，作为高二学生代表为学长学姐献花。班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说："明年这时候，你就是主角了。"

而现在，他连配角都算不上。

口袋里的学生证硌得大腿生疼。他掏出来，塑料封套里的照片还是高一入学时拍的。那时的他眼神明亮，嘴角带着自信的弧度。谁能想到三年后会落得这般境地？被父母赶出家门，借住在学校杂物间，靠食堂阿姨偷偷留的剩饭度日。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显示"妈妈"，肖佳佳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铃声固执地响了三十秒，最终归于寂静。紧接着是一条微信："看到成绩了？你爸气疯了。"简短的十个字，却像十把刀扎进心里。

他颤抖着手指回复："我知道。"发送前又删掉，改成："对不起。"但就连这三个字，最终也没能发出去。

夕阳西沉，体育馆的阴影越拉越长。肖佳佳捡起摔坏的手机，屏幕已经碎裂，但还能勉强使用。他点开相册，翻到去年生日时全家在橘子洲头的合影。父亲难得地笑着，手臂搭在他肩上；母亲捧着蛋糕，眼里满是骄傲。那天他刚获得物理竞赛省一等奖，是全家人的骄傲。

"凯哥？"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看台下传来。肖佳佳慌忙锁屏，抬头看见死党张明探出的脑袋。"找了你一下午，原来躲这儿呢。"

张明三步并作两步跳上看台，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递过一瓶冰镇可乐。瓶身的水珠在高温下迅速凝结，滴落在肖佳佳手背上，凉得他一个激灵。

"多少分？"张明直接问道，眼睛瞟向肖佳佳手里的手机。

肖佳佳苦笑着把屏幕转向他。张明吹了声口哨："575？比预估低不少啊。"

"嗯，理综崩了。"肖佳佳拧开可乐，气泡争先恐后地涌出，打湿了他的校服前襟。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碳酸的刺激感暂时冲淡了喉咙里的苦涩。

"打算复读吗？"张明问，"老刘说你可以申请留校复读，学费减免。"

肖佳佳摇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教学楼。三年来，那栋红色砖楼见证了他从巅峰到谷底的全过程。高一时他是年级前二十的"种子选手"，高二沉迷手机后成绩直线下滑，到高三已经沦为老师眼中的"问题学生"。

"我爸妈..."他顿了顿，"他们可能不会再给我交学费了。"

张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知道吗，李雯考了689，清华稳了。"

肖佳佳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可乐瓶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李雯是他高一的同桌，也是他暗恋两年的女孩。高二分班后，她进了重点班，他则因为成绩下滑被分到普通班。两人渐行渐远，最后连招呼都不打了。

"挺好。"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

天色渐暗，校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张明看了看表："我得回家了，我妈催了三次了。你真不跟我去吃散伙饭？大家都等着呢。"

"你们去吧。"肖佳佳勉强笑了笑，"我...还有点事。"

等张明的脚步声远去，肖佳佳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打开微信，班级群里已经炸开了锅，同学们纷纷晒出自己的成绩。他默默设置了消息免打扰，然后点开与李雯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半年前，是他问她一道物理题，她礼貌而简短地回复了解题步骤。

犹豫再三，他打字："恭喜你。"发送后又立刻补了一句："考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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