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骨春

画骨春小说第1章在线试读

我本是前朝最受宠的公主，如今却躲在破庙里画炭画糊口。

画师云澹是长安城里最清冷的人，千金难求他一幅墨宝。

那日我饿晕在雪地，醒来时看见他正临摹我的残荷图。

“殿下的笔触，臣找了七年。”他指尖抚过炭痕，“当年您摔碎的那方砚…臣补好了。”

后来新帝搜捕前朝余孽，他当街将我护在身后：“她只是我的画童。”

刀刃刺入他胸膛时，我颤抖着撕开染血的衣襟——

他锁骨下方，竟纹着我幼年随手涂鸦的小凤凰。

破庙的穹顶裂着不规则的豁口，漏下天光，灰败如蒙尘的旧宣纸。 冷风裹挟着细碎如盐的雪粒子，从墙洞和残破窗棂的缝隙里钻入，发出幽咽般的哨音，在空旷的废墟里盘旋不去。空气里浮动着陈年尘土、湿冷柴草腐朽的气息，还有一种属于穷途末路的、挥之不去的霉腐气味，钻进鼻腔，带着铁锈般的腥涩。

我蜷缩在一堆勉强算得上干燥的枯草上，身上那件原本还算厚实的旧棉袄，经过无数次寒气的浸透，已变得硬邦邦的，像一层僵冷的壳，几乎失去了所有暖意。寒气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顺着布料缝隙钻进骨头缝里，啮咬着每一寸肌肤。我将冻得通红、关节僵硬如枯枝的手拢在嘴边，呵出一团转瞬即逝的白气，试图汲取一点点可怜的暖意，那气息扑在脸上，带着微弱的湿润。然后颤抖着探向搁在膝头的粗陶碗。

碗底只剩下浅浅一层浑浊的水，冰凉刺骨， 指尖触碰碗壁，寒意直透骨髓。我小口啜饮着，那点微乎其微的液体滑过干涩如砂纸的喉咙，非但不能解渴，反而像冰棱子一路刮下去，激起一阵更深的寒颤。胃里早已空空如也，连饥饿的绞痛感都似乎麻木了，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虚空。我下意识地紧了紧空瘪的包袱，里面除了一支磨秃了尖、触手粗糙硌人的炭笔、几张边缘毛糙如锯齿、能轻易刮伤手指的草纸，就只剩下一支触手冰凉、裹在旧布里的玉簪——那是母后最后塞进我手里的东西。指尖触到那冰冷的玉质，心底便猛地一抽，那凉意仿佛带着宫城倾塌那日烈火的余温，慌忙移开。

目光投向庙外。铅灰色的苍穹低低压着，纷扬的雪花无声地覆盖着远处模糊的村落轮廓和近处几株早已落尽叶子的枯树，枝桠嶙峋如鬼爪，刺向阴霾的天空。几个瑟缩的身影，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在雪地里艰难地移动，像几个被冻僵的、随时会晕开的墨点。那是和我一样，被这场席卷天地的巨变碾碎了过往的人。他们的沉默，比任何哭嚎都更沉重地压在我的心上。永宁……这个承载了父皇母后无尽祝福与期望的封号，此刻听来，只觉得讽刺得令人心头发苦，像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炭。

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意如刀，直剐肺腑，反而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谈得上其他。我解开包袱，小心地取出那支黑黢黢的炭笔和一张颜色发黄、边缘毛糙的草纸。指尖因为寒冷而笨拙，几乎捏不稳那细细的笔杆。

我挪到那扇破败不堪的窗棂边。窗外，一株枯死的荷梗顽强地戳出结冰的水面，枝干扭曲盘结，早已失去了夏日的亭亭风姿，只剩下嶙峋的骨相，倔强地刺破冰封的死寂。几片破碎蜷缩的枯叶，被薄冰死死冻在污浊的水面上，像被钉在命运十字架上的残破蝶翼。

就是它了。我凝神屏息，将所有的感知都凝聚在眼前这残败的景象上。冻僵的手指艰难地握住炭笔，在粗砺的纸面上落下第一道痕迹。起笔是涩的，带着生疏的颤抖，但渐渐地，一种奇异的专注力攫住了我。炭笔摩擦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春蚕在暗夜里啃食桑叶，在这死寂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忘记了指尖的刺痛，忘记了腹中的饥饿，忘记了呼啸的北风。笔下的线条开始有了生命，枯荷的倔强、冰面的死寂、残叶的挣扎……一点点在纸上显现。这不是工笔的描摹，而是用炭的粗粝，倾泻着胸中积压的、几乎要将我撕裂的沉郁与不甘，如同岩浆在冰层下奔涌。每一道深重的墨痕，都是无声的呐喊；每一处留白，都浸透着冰冷的绝望。

画完最后一笔，我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下来。饥饿感卷土重来，猛烈地撕扯着空荡的胃袋，眼前一阵阵发黑，视野边缘泛起闪烁的金星。那幅带着我全部心魂的《残荷图》静静躺在膝头，墨色浓重，像一块沉甸甸的冰。它是我此刻唯一的“财产”，也是我明日去西市换取几个救命铜板的唯一指望。我把它仔细卷好，如同卷起自己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心火，塞进包袱最里层，紧挨着那支冰冷的玉簪，然后紧紧抱着这微薄的希望，在越来越浓重的黑暗和寒冷中，意识一点点沉沦下去，坠入无边的冰海……

……

意识像沉在冰冷浑浊的深潭底，缓慢而艰难地向上浮。最先感知到的是一种奇异的温暖，如同春日融雪后的溪流，柔和地包裹着冻僵的四肢百骸，驱赶着那几乎冻结灵魂的寒意。鼻端萦绕着一缕极其清冽、极其熟悉的气息——是松烟墨。不是市井劣质货刺鼻的烟味，而是最上品的松烟墨锭，在温水中细细研磨开时，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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