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崂山的姐姐

陈百爱小说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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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气像一匹浸透了墨汁的湿绸，沉甸甸地压在崂山的山脊上。我攥着那封字迹潦草的信，指腹反复摩挲着信封上 “阿月亲启” 四个字，纸页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发皱。石阶上布满了暗绿色的苔藓，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某种生物的鳞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 “吱呀” 声。

“姑娘，前面就是三清观了。” 挑夫老张把我的行李箱往地上一墩，粗粝的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这山雾邪性，日落前可得下山。” 他的眼神瞟向我怀里的信，像被什么烫到似的缩了回去。

我抬头望去，云雾中隐约露出飞檐的轮廓，檐角的铁马在风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哀鸣，听起来竟像女人的啜泣。这声音让我想起姐姐林湄，她总是在临摹古画时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山涧里缠绕的藤蔓。

推开三清观斑驳的朱漆大门时，铜环上的绿锈蹭了我满手。院子里的香炉积着半尺厚的灰，香灰里插着半截没烧完的红烛，烛芯焦黑如炭。正堂的三清像蒙着蛛网，供桌上的青瓷碗里盛着浑浊的液体，水面浮着几片干枯的荷叶。我凑近细看，那液体里似乎沉着什么东西，隐约是个小小的、蜷缩的轮廓，像个未成形的胎儿。

“有人吗？” 我的声音撞在空荡荡的殿堂里，反弹回来时变了调，像有个陌生人在暗处模仿我。回声消散后，殿角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像是老鼠在啃噬木头，又像是指甲轻轻刮擦着砖石。

西厢房的门 “吱呀” 一声开了道缝，露出半张布满皱纹的脸。老道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发髻用一根木簪固定着，簪头刻着模糊的八卦图案。他的眼睛浑浊，却在看向我的瞬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像鹰隼发现了猎物。“贫道玄一子，” 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朽木，“姑娘是来寻人的？”

我把姐姐的照片递过去 —— 那是林湄去年在崂山太清宫前拍的，她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手里举着一串野山楂，笑起来眼角有颗小小的痣。老道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片刻，眉头突然蹙起，指节重重地敲了敲桌案，桌面上一道深深的刻痕顿时清晰可见，那形状竟和锁龙井的井口有几分相似。“她不该碰那口井。”

厢房的窗纸破了个洞，风灌进来时发出呜呜的声响。玄一子往炭盆里添了块青冈木，火星子噼啪炸开，映得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忽明忽暗。“明霞洞后有口锁龙井，传说是张三丰镇住蛟龙的地方。民国时有人见过穿红衣的女人在井边梳头，梳着梳着就栽进去了，捞上来时浑身皮肤都泡得发白发胀，像被水泡发的木耳。” 他顿了顿，往炭盆里又添了些木屑，“那女人的眼珠子没了，眼眶里塞满了湿泥，手里还攥着半截桃木梳。”

我的指尖突然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姐姐最后那封信里夹着张照片，背景就是口石井，井沿爬满了薜荔藤。她站在井边，背对着镜头，乌黑的长发垂到腰际，像一挂湿透的黑布。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三个字：救救我。那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痛苦中写就，笔画间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印记，像是血渍干涸后的痕迹。

“她住在哪间房？” 我追问着，注意到老道的目光瞟向墙角的竹筐，筐里装着些沾着泥的黄纸符，符咒上的朱砂有些已经发黑，边缘卷曲，像是被火燎过。

“东厢房第三间。” 他起身时道袍下摆扫过炭盆，火星子溅在灰扑扑的砖地上，留下一个个黑色的小印记，“姑娘最好别碰她桌上的东西，尤其是那本蓝布封皮的册子。那册子邪门得很，前几年有个学考古的年轻人硬要翻看，没过三天就掉井里了。”

东厢房的门锁早就锈死了，锁孔里塞满了泥土和枯叶。我用发夹捣鼓了半天，发夹断了两根才把门撬开。门轴转动时发出 “嘎吱嘎吱” 的声响，像有无数只虫子在耳边爬。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墙上贴着姐姐临摹的《千里江山图》，画中本该青绿的山峦被涂成了诡异的赭红色，像凝固的血。更诡异的是，画中山峰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竟在微微蠕动，仔细看去，那些红色的颜料里似乎混杂着细小的毛发。

书桌上摊着那本蓝布封皮的册子，正是老道提到的那本。封面上用朱砂画着个扭曲的符号，像条盘绕的蛇，蛇的眼睛处用的是暗红色的颜料，死死地盯着门口的方向。我翻开第一页，是姐姐娟秀的字迹：“光绪二十三年，崂山道士王道明于锁龙井畔得女尸，尸身不腐，面覆荷叶。荷叶茎部缠绕青丝，长三尺有余。” 字迹旁边画着一幅小小的素描，是那片荷叶的样子，叶脉清晰，边缘却有锯齿般的缺口。

窗外的雾气突然浓了，把阳光滤成惨淡的白色。我听见院中有脚步声，窸窸窣窣的，像有人拖着湿衣服在行走，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水滴砸在青石板上的 “滴答” 声。

“谁？” 我抓起桌上的青铜镇纸，那镇纸冰凉刺骨，上面雕刻的貔貅眼睛似乎闪了一下。我猛地拉开门，门后的阴影里似乎有个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

空无一人的院子里，香炉旁多了双红色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并蒂莲，鞋帮还在往下滴水，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那痕迹正慢慢扩散，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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