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下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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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青苔与暖阳

初秋的雨下了整整三天，青石板路缝隙里的青苔喝足了水，在屋檐滴落的水珠里轻轻摇晃。李娟把最后一只青花瓷碗放进碗柜时，听见防盗门“咔哒”一声轻响——丈夫张国强回来了。

“今天车间加班，晚了点。”张国强脱下沾着机油的外套，顺手搭在客厅的藤椅上。椅背上还搭着儿子张明宇的校服，领口沾着一块没洗干净的墨水渍。

李娟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热菜。铝锅在煤气灶上滋滋响，腾起的白气模糊了窗户上的雨痕。结婚二十年，她早就习惯了张国强的沉默。他是机械厂的老钳工，手上的老茧比车间墙角的铁锈还厚，说的话却比工具箱里的螺丝还少。

“妈刚才打电话来，说她膝盖又疼了。”李娟把盛着红烧肉的盘子端上桌，声音穿过氤氲的热气，“明天我休班，回去看看她。”

张国强夹菜的手顿了顿：“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是说这礼拜要赶工吗？”

“请假。”他扒了一大口米饭，米粒粘在嘴角，“妈上次说想吃城南的糖糕，我顺路买。”

李娟看着他笨拙的样子，心里像被温水泡过的海绵，软了一角。当年媒人把张国强领到她家时，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石榴树下，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母亲悄悄拉着她说：“话少的男人，心诚。”后来她才知道，他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靠捡废品供他读完初中，他肩上的担子，比谁都沉。

第二天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在窗台上投下一块菱形的光斑。李娟提着一网兜水果站在楼下时，张国强正蹲在自行车旁，往车筐里塞一个保温桶。“刚买的糖糕，还热乎着。”他抬头冲她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机油。

婆婆住在老城区的平房里，院墙爬满了爬山虎，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红灯笼，是张明宇小时候亲手糊的。推开虚掩的木门，就看见老太太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攥着个毛线团，膝盖上搭着厚毛毯。

“妈。”李娟把水果放在八仙桌上。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娟儿来了。国强呢？”

“在外面锁车。”李娟走过去帮她理了理毛毯，“膝盖又犯疼了？我带了膏药。”

“老毛病了，不碍事。”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那只手布满老年斑，指关节肿得像老树根，“明宇这礼拜回来吗？上次说想吃我做的槐花饼，我前天就摘了新鲜的。”

“他这礼拜模拟考，说不回来了。”李娟的声音低了些。张明宇高二了，成绩在班里中游晃荡，最近迷上了打篮球，球鞋在地板上蹭出的声音，常常让深夜备课的李娟心烦。

张国强掀门帘进来，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妈，尝尝这个。”

老太太打开桶盖，金黄的糖糕冒着热气，她拿起一个，颤巍巍地递到李娟嘴边：“你也吃，当年你第一次上门，就爱吃这个。”

李娟咬了一口，糖汁烫得舌尖发麻，甜腻的味道却顺着喉咙往下滑，滑到心里，变成一点酸涩。她想起刚结婚时，婆婆也是这样，把最好的都往她碗里塞。那时张国强在外地进修，她住在这里安胎，老太太每天天不亮就去早市，回来时裤脚沾满露水，手里却提着新鲜的鲫鱼。

“对了，”老太太忽然放下糖糕，从怀里摸出个红布包，“这是我攒的一点钱，给明宇攒着上大学。”

布包里是一沓零钱，最大的面额是五十，边角都磨圆了。李娟眼圈一热，退回去：“妈，您自己留着，明宇有我们呢。”

“拿着。”老太太的手很固执，“我这把老骨头，花不了多少。当年国强他爸走的时候，我就想着，再难也得让孩子把书读完……”

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张国强蹲下去，把母亲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妈，不难受了。明宇要是考不好，我就供他复读，总有办法的。”

李娟转过头，看着窗外的爬山虎。阳光穿过叶片，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她忽然想起昨天整理旧物时，翻出张明宇小学的作文本，最后一页写着：“我的奶奶会变魔术，能把普通的面粉变成最好吃的饼。”

那天中午，李娟在厨房帮婆婆烙槐花饼。老太太站在旁边指挥，说火候要像春天的太阳，不软不硬才正好。张国强坐在堂屋听收音机，里面在播老歌，《常回家看看》的旋律飘进来时，李娟看见婆婆的嘴角，悄悄往上扬了扬。

下午离开时，老太太拄着拐杖送他们到巷口。张国强扶着她，一步一步踩在青苔上。“下礼拜让明宇回来。”老太太叮嘱道，“我给他留着槐花。”

“知道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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