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雀沉霜:青岚旧事小说第1章在线看
初见裴昭时,我十五岁,是家中独女。
浣衣埠位于西水巷深处,那天我如常浣衣,看到柳树下,蜷缩着一位公子。
小公子年岁不大,面色发白,已经昏厥了。
深灰布袍还隐约透着锦缎暗纹──这是青岚县时兴的云雀提花,只有大户人家才用得起。
我忽然想起,阿母生前拿给我看的定贴礼,裴家送来的正是云雀纹的缎子。
那时她还笑着戳我额头:
「裴家二公子比你大两岁,听说是个读书种子,配我的阿笙不算委屈……」
可如今,裴家早想忘了这桩婚约了吧?
他肩头裂口洇着发黑血渍,泥血混合漫到了衣摆。
我几乎是拖着他跌进医馆的。
「这?这像是裴府二公子…」药郎微愣,又偷偷瞥了我一眼。
压低声音:「小娘子莫不是宋家姑娘?」
他眼神里的怜悯刺得我发疼。
自从外祖被定为附逆,青岚县人人都认得宋家的落魄女娃。
裴家乃货殖之家,经营着半条街铺面,家底殷实,也会常年给寒门书生赊纸笔。
「创深及骨,血流不止。」
老医官手在颤抖,「再晚一刻怕是救不回了……」
那天回去的晚,推开门,榻上的人动了动,酒坛子骨碌碌滚到地上,手里攥着一块褪了色的檀木梳──那是阿母生前留下的。
曾经,我也是锦缎裹大的娇娥。
景初五年,距今不过一年光景。
宁王改制失败,以祸乱朝政诛之,外祖原是青安知府,当地正是新政试行的重要地点。
后来外祖以新政首倡之臣,终坐附逆之罪,阿爹也被罢了官职。
外祖家被带到刑场那日,母亲徒劳地追着囚车直到吐血。
不到三月,母亲因过度悲伤引发旧疾去世。
阿爹从此一蹶不振,屏居不出。
我叫宋月笙,从小受父母教训,略通诗书之礼。
母亲常说,我们虽不是大富大贵,我姑娘也应是养在诗书里的娇兰。
要入冬了,枯叶在脚下簌簌作响。
一年前,也是这样的时节,我们在宋家后院的凉亭里煮茶赏菊,丫鬟们捧着新蒸的桂花糕。
母亲笑着说我的诗“有谢道韫之风”。
如今菊是野菊,茶是粗茶。还有用野菊晒干了换的几文钱,蹲在巷口等降价才买到的冷透桂花糕。
「阿爹,你最爱的桂花糕,我……我买到了。」
阿爹扶着床沿慢慢起身,昏黄的灯影里,他沉默良久,喉咙里泛着酒气:
「阿笙,你及笄也有段时日了,爹思来想去,还是该把你嫁了……明天请你张婶去趟裴家。」
「若他们不愿,爹就是骨头碾成粉,也定要给你挣个妥帖的归宿。」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才发现他眼睛已经浑浊发灰。
「阿爹,女儿倒觉得,良缘不在急。若裴家真瞧不上女儿,那便是缘分未到,强求反倒委屈了彼此。」
「再说,女儿留在家里,还能多陪您几年。」
「爹老了,你若能找个好人家,日后我死了也就放心了。」他似乎在喃喃自语。
我抬头看他,他仿佛年长了二十岁,眼中早没了往日的精气神儿。
我喉头微哽,握住他的手,「阿爹,你放心,女儿如今也能为您撑起半边天了」
「傻孩子……」
……
三日后,张婶带回的定帖边角潮得发皱,像是被人攥在掌心反复揉搓过。
裴公说婚约要来年开春再议,道是如今冱寒彻骨,怕冻坏了喜事。
阿爹曾说,裴公最擅”借东风”。
当年与宋家定亲,是因外祖在清流中的名声。
如今拖延婚期,怕是算准了行部的刺史与宁王案恩怨颇深。
阿爹拍着酒坛醉笑:
「下过定帖,裴家终究是碍于情面…」
除夕夜,万家辞旧迎新。
青岚县灯海连绵,爆竹碎屑铺满了青石板路。
守岁时,阿爹塞给我压祟钱,和一支褪色银簪。
「当年渡口柳树下,我送你娘的第一支。」
他摩挲簪头模糊的芙蓉纹,「带着吧,当个念想……」
邻家阿香忽叩响木窗,提着莲花灯,跺脚呵白气:
「冰碴子快封河了,再不放灯就迟了。」
西水巷冰河倒映星火,阿香没读过私塾。我问她,想写什么?
她将灯芯拨得更亮些:「就写年年都好。」
我笑着摸她的头,在自己的灯上写下“顺意长存”
我低头闭眼许愿,一缕头发突然扫过脸颊,水面传来细微的"叮咚"声。
许是谁掷下一枚铜钱,这许愿祈福的老旧把戏,如今看来倒也不足为奇。
直起腰正巧瞥见——
那男子站在桥上,手里提着未点燃的花灯,目光直坠我身上!
那身形冻在正月寒风里——桥头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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