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自述

林曦自述第1章全文免费阅读

(一)平生所历

吾名林曦，今岁四十有三，鬓边已见星霜。世人谓我“曦公”，赞我文章、敬我功名。然每至更残漏断，独坐寒窗，犹闻旧时风雪扑扉，一灯如豆，照见母亲纳鞋底时低垂的眼睫，照见父亲咳喘中仍为我掖被的背影。功名于我，不过一纸轻鸿；而逝者之重，足以压垮泰山。今夜无月，万籁俱寂，乃以秃笔蘸泪，书此长文，权当招魂，亦当自忏。

我生于北地穷村，土墙草屋，风如刀割。八岁失怙，父亲死于寒疫。棺木薄板三寸，钉声如钉我心。母亲抱我哭于雪夜，指天为誓：“娘在，儿便不冷。”然天命如狼，三年后，母亲以痨疾随父去。临终，她扯我衣袖，气若游丝：“曦儿，莫哭……娘去陪你爹，你要……好好活。”言罢，手垂如枯枝，眼犹未阖。我跪守三日，泪尽，血继，以齿咬臂，血滴成“活”字，烙印终生。

自此，我成荒原一蓬草，随尘飘荡。叔父收养，却非怜我，乃贪我父母两亩薄田。冬日五更，逼我赤脚汲水，桶底冰碴割踝，血线蜿蜒；夏日锄禾，日炙背脊，皮开如龟裂。夜则卧牛棚，与蚊虱争一席干草。叔母每以“赔钱货”詈我，棍棒交加，血痕与泪痕混，竟无人分辨。十岁，我逃。夜行三十里，星子如钉，寒风透骨，野狼嚎声似母亲旧时摇篮曲，我反不惧，唯惧人心。

至县城，乞食、拾荒、睡庙角。冬日破庙，佛面结霜，我抱佛足而眠，梦中父母执手相望，醒来唯见蛛网垂泪。十二岁，遇私塾先生杜微之。那日我蹲墙根，以枝画字。先生驻足，叹曰：“此子骨相清奇，惜乎天命多舛。”解衣衣我，引我入塾。自此，我白昼劈柴担水，夜则借月光读《史记》《楚辞》。手指冻裂，血染竹简，先生以药敷之，曰：“文字可疗饥寒，亦可渡生死。”我铭记，如奉佛偈。

十四岁，先生病逝。弥留之际，执我手曰：“曦，尔命如剑，需自砺；尔心似火，勿令熄。”我跪泣，以额叩地，血流如注。先生无子，藏书尽予我。我负书箱再遁，如负薪之火，誓以微芒照彻长夜。

后十年，如坠炼狱。行脚万里，卖字疗饥。曾宿荒驿，被驿卒诬为窃贼，缚于廊柱，鞭如雨下，背肉横飞。我咬唇无声，唯默念母亲遗言“好好活”。也曾夜泊江船，盗匪劫财，刀压咽喉，我诵《离骚》一句“路漫漫其修远兮”，盗竟大笑释我，曰：“此子痴，不足为惧。”饥时食观音土，腹胀如鼓；渴时饮檐前雨，舌苦如药。每濒死，辄于衣襟内层，以血书父母姓名，以齿啮臂，以痛自证：我尚在。

二十三岁，以残卷《北地风骨》投诗会，技惊四座。座主乃当世文宗韩退翁，读至“雪压孤坟三尺厚，风穿老木一声悲”，潸然泪下，曰：“此子胸中，有万鬼夜哭。”收我为关门弟子。自此，我如涸辙之鲋遇江海，昼夜研墨，笔不停耕。然盛名初至，谤亦随之。同侪讥我“乞儿出身，笔带土腥”，我唯默然。夜归孤馆，对镜剃发，以刀划臂，血书“忍”字，贴于案头。每欲懈怠，视之如霹雳。

三十而立，我以《祭双亲文》名动京华。文中云：“儿今衣锦，亲柩无椁；儿今食肉，亲骨无衣。愿以十年寿，换亲黄泉一炬暖。”读罢，千人垂泪。天子召见，问：“卿何所愿？”我叩首流血：“臣愿天下无孤寒，如臣少时。”帝许我设“春晖院”，收养天下遗孤。自此，我身兼数职，昼理政务，夜著文章，以所得俸禄，尽散寒士。友人劝我蓄产，我笑曰：“吾产在纸上，在孤童眸中。”

三十六岁，鬓已星星。忽梦父母立于彼岸，衣袂生风，笑如曩昔。母亲招手：“曦儿，来。”我欲涉水，却见水面浮起儿时旧屋、父母棺木、先生书箱……皆化莲花，托我而立。醒来泪湿枕函，遂决意辞官归乡。

今我筑“念庐”于父母坟侧，茅屋三间，环植松柏。每至忌日，设两盏清茶，一炷心香，以笔为锄，耘父母之荒名。去年寒食，我携《北地风骨》全卷，焚于坟前。纸灰如雪，覆我白头，仿佛母亲为我掸雪，仿佛父亲为我理鬓。我跪曰：“爹娘，儿未负‘好好活’三字。”风过松涛，似应答，似叹息。

我知世间之苦未尽，春晖院中，尚有童稚夜啼；我知天下之寒犹在，边关老兵，尚缺冬衣一袭。然我已老，唯以秃笔为炬，燃尽余生。倘百年后，有人过吾墓，见石上刻“林曦”二字，能忆我文中一句“雪压孤坟”，则我魂魄当破冢而出，化为白蝶，绕此人三匝，低语一声：“多谢。”

书至此，东方既白。纸短情长，泪墨交融。我将此稿折作小舟，置溪中，任它飘向黄泉。舟上载我四十年风霜，载我未竟之志，载我一句未敢说出口的稚语：

“爹娘，若有来生，换我为屋，为衣，为炉火，护你们一世暖，可好？”

溪水潺潺，似母亲纺车声；远山黛青，似父亲负犁影。舟行渐远，终化一点墨，消于雾岚。而我仍坐窗前，白发苍苍，如一座雪埋的碑。

——林曦自述

甲辰年冬夜

(二)求学之路

那一晚，月亮像被冻住的铜钱，挂在黑得发紫的天上。十二岁的林曦把后窗的木栓一点点锯断——木屑落在雪里，像撒了一把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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