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听雪归免费在线阅读
1、雪落无声
我姓沈,名念,字无心
师父说,我生来便不该有心的——因为我是在冰河上漂来的死孩子,脐带还未干,就被他捞进断剑山庄。鹅毛雪片大如席,割得夜色皮开肉绽。师父用三根指头的右手捞出我,像提起一尾死鱼。脐带未干,便被寒风冻成一条惨白的冰线。师父用只剩三根指头的右手捏开我的嘴,灌了一口烧刀子,酒辣得我刚出世就会皱眉。于是他笑,笑得也像钝刀划铁:“皱眉好,会皱眉的孩子,将来才晓得什么叫疼。”
断剑山庄建在孤鹰岭的背阴面,一年有七个月被雪埋。庄里只收两种弟子:一种是孤儿,一种是“该死而未死”的人。我两者兼具,于是成了“无名剑”的唯一传人。
无名剑的祖师是百年前一位剑疯子,自创三式,却须先废七情。废情之法,是让人先拥有,再剥夺:先给糖,再给刀;给暖,再给冰。可我什么也没有,于是师父只能亲手塞给我一点什么,再亲手撕碎。
五岁那年,他捉来一只灰羽雀,让我养。我喂它米粒,给它取名“小灰”。第七日,师父把灰羽雀攥于掌心,指骨一紧,“噗”一声轻响,像灯花炸灭。血从指缝渗出,带着体温滴在我脸上,烫得我一颤。我仍没哭,只是睫毛上沾了雀羽,随风抖动,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灰焰。师父用血手抹我眼皮,声音温柔得像钝刀磨石:“记住,这是第一堂课——拥有再失去,才叫废情。”于是我再不肯养任何东西。庄里的师兄们养狼崽、养锈猫、养从山下拐来的小丫头,我只养雪——把雪捏成方方正正的块,存在檐下的木匣里。夜里雪块化了,第二日我再存。雪无声,化亦无声,正合我意。
十二岁那年,我第一次杀人。
十二岁杀人夜
马匪被狼啃得只剩半具腔子,肠子垂到雪里,冻成暗红的冰凌。师父把“无心”剑塞进我掌心,剑脊的“沈”字被血填得凸出。我举剑,雪片落在剑锋,瞬间被切成两半,发出轻悄的“嗤嗤”声,像替死者提前烧纸。剑落,头断,血喷成扇形,在雪幕上泼出一幅残阳。我回头,看见萧雪楼——墨狐裘、朱鞘剑,睫毛托着雪,像两排垂泪的烛。他眨了一下眼,雪坠,世界便活了。
“你杀人不眨眼。”他说。
我点头。
“可我眨眼了。”他笑,睫毛上的雪被笑震落,“所以我爹说,我练不成你们山庄的剑。”
他自报姓名:萧雪楼,宁王府的小世子。
宁王与师父有旧,旧到何种程度,我不清楚,只晓得每年腊月廿三,王府会送一车江南糕点上山,盒底却压着一张绘满山川关隘的羊皮。
那夜,师父让我陪萧雪楼练剑三日。
第一日,他摔剑四十二次,掌心磨出血泡,血粘在剑柄上,像给朱鞘添了暗纹。我教他“空山”起手式:腕平、肘垂、肩松、心空。他总做不到最后一项——心空。每刺一剑,他就要偷看我一眼,仿佛我才是他要刺穿的靶。
第二日,雪停,檐角挂冰。他早早立在院中,穿一件单青布衫,袖口绣着暗金色的回纹。我推门,他正把剑尖抵在冰凌上,轻轻一送,冰凌碎成三瓣,剑尖却稳得像钉进木头。他回头冲我笑,呵出的白气遮住眉眼,声音却穿过雾气直抵我耳膜:“沈念,我若练成,你陪我下山么?”我摇头,他眼里的光便暗了暗,像烛芯被剪了一截。
第三日,四更天,他偷偷来敲我窗。我开窗,风雪灌进来,他递给我一只小小油纸包,里面躺着三枚桂花糖。糖已碎,甜香却猛地钻进鼻腔——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嗅到“甜”这个概念。我含了一粒,舌尖发麻,他盯着我,喉结滚动:“甜么?”我点头,他把剩下两粒又包好,塞进我手心:“留给你,等你想吃时再拆。”
第四日黎明,他竟把“空山”使完整了。剑意只半寸,却削掉我鬓边一缕发。发落在雪里,黑得刺眼。他收剑,指尖冻得通红,像十粒小小的火星。
“我学成一半了,”他说,“剩下的一半,下山才能学。”
我默然。
“沈念,”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等我回来接你。”
他走后,我把那包桂花糖放进木匣,与化掉的雪水存一起。糖慢慢化成了浆,纸浸透,黏在匣底。我偶尔打开,甜味早已散尽,只剩一点潮气,像一场忘了醒的梦。
我依旧每日寅时起身,在雪地里刺剑三千。雪落无声,我听见自己心跳也无声——直到五年后,才又听见它吵。
建元二十二年的雪,比往年更薄,却更锋利,像无数磨快的铜片,削得人脸生疼。
江湖帖传遍十三省:断剑山庄私铸“玄铁鬼兵”,意图谋反。帖上列了详尽数目:弩三千、重甲一千、剑胚两万,落款是“宁王萧既明”。我知道那是萧雪楼的父亲,却想不出宁王为何要把师父往死里逼。
直到那夜,镇北军围山,领兵的却是萧雪楼本人。
他披银甲,甲面刻着流云纹,肩吞口衔兽面,盔缨红得似冻干的血。朱鞘剑横在马鞍前,剑穗随风扬起,像一尾不肯落地的凤羽。五年不见,他下颌有了青色胡茬,眼神却仍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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