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土生花

裂土生花第1章免费阅读

裂土生花

在重男轻女的穷山沟，

我被叫作“丫头片子”，连年夜饭都不配上桌。

十二岁那年，血与雪一起落在布鞋上，

我把自己埋进麦秸垛，

却听见心里的种子在炸——那是一株蒲公英，裂土也要活，无风也要飞。

第一章

我出生那天，据说雨下得像有人在天上撕帘子。

娘说，那是老天嫌我来得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的意思是——又是个丫头。

丫头片子，赔钱货，喝西北风长大的玩意儿。

接生婆把我倒提着，一巴掌拍在屁股上。

我哭第一声，她笑：

“嗓门倒不小，可惜没带把儿。”

爹蹲在门槛外，手心的烟卷燃到指甲盖。

听见“女”，他叹了口气，把火星按进泥地里。

像按灭自己刚点着的盼头。

奶奶在灶间剁猪草，刀声咣当咣当。

“老三家的，明年再整不出男娃，年夜饭别上桌。”

一句话，比北风还冷，嗖地钻进娘的后半辈子。

可明年还在路上，我就先长大了。

喝米汤，吃蒲公英，在破襁褓里踢腾。

命贱得像地头的野草，给点风就晃脑袋。

娘给我起名——地生。

她说：

“地能生万物，也能埋万物，你且活着吧。”

活着的第一课，是闭嘴。

夜里饿得啃自己拳头，不敢哭。

一哭，爹翻身，娘捂我嘴，窗外的月亮也跟着抖三抖。

我学会的第一句人话，不是“娘”，是“嘘——”。

长长的，轻轻的，像吹灭一簇火。

第二年，娘又怀。

肚子尖，酸辣都吞，爹把老黄牛卖了备彩礼。

结果产房里一声吼，还是丫头。

爹把名字都准备好了——张龙。

用不上了，他蹲在井台，把写着“龙”的纸条撕成八瓣。

碎片飘进井里，像一场无声的下葬。

奶奶把二妹抱走，说要送山那边没娃的人家。

娘拖着血身子追出二里地，又抱回来。

那晚，她搂着我和二妹，泪往我们嘴里灌。

咸的，像提前尝到一辈子的盐。

第三年，娘没怀。

第四年，爹去镇上算卦，花五十块。

瞎子掐指：

“你家阳气被阴气压着，得在门槛下埋三枚铜钱。”

铜钱埋下，我的额头却开始长包。

蒲公英揉的汁，娘给我擦，擦得满头绿。

奶奶说：

“丫头命太硬，克弟。”

于是，我成了家里最沉默的幽灵。

吃饭夹靠近自己的咸菜，

走路贴着墙根，

连呼吸都放轻，怕惊跑即将到来的“龙”。

可龙没等来，等来一场倒春寒。

蒲公英提前开花，黄得晃眼。

我摘下一朵，鼓腮一吹——

绒球散了，像给天空递了无数封求救信。

风带走它们，也带走我偷偷攒下的委屈。

那天，我第一次笑，露出三颗小牙。

娘愣住，爹也愣住。

奶奶把碗一摔：

“丫头片子还乐？家里米缸见底了！”

我听不懂米缸，只听见风。

风说：

“飞吧，飞吧，小贱种，地皮压不死你，就上天。”

夜里，我爬出土坯房。

月光像打碎的银子，撒得满地都是。

我撅着屁股，把一朵完整的蒲公英按进墙缝。

对它说：

“你先活，等我长大，带你一起跑。”

墙缝沉默，风从远处跑来。

我回头，看见屋里油灯还亮。

娘的影子贴在窗纸上，一抖一抖，像只被钉住的蛾。

那一刻，我胸口忽然长出牙。

小小的，尖尖的，咬着我，也顶着这个世界。

我知道，我终有一天会咬穿它。

第2章

我五岁那年，才知道“弟弟”两个字能当饭吃。

清晨，娘把窝头掰成三瓣，最小的一瓣给我。

“吃完别乱跑，今天咱家要迎龙。”

龙没翅膀，却先带来风。

全村婆娘聚到我院里，瓜子皮吐得像下雪。

她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张多余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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