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第一次注意到那盏路灯时，它正发出濒死的嗡鸣。橘黄色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晃荡，像杯没端稳的橙汁，溅得满地都是。陈阳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鞋跟敲着人行道的地砖，笃、笃、笃，节奏规整得像老式挂钟的摆锤。
"今晚的风有点腥。"林薇往陈阳身边靠了靠，鼻尖蹭到他毛衣上的樟脑丸味。这味道让她想起老家的樟木箱，奶奶总把过冬的棉被塞在里面，打开时会扬起细小的白灰。
陈阳"嗯"了一声，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的指尖有点凉，触到耳垂时，林薇打了个轻颤。街对面的音像店还开着，玻璃窗里的电视正在放老电影，黑白画面里的人张着嘴，却听不见声音，像被掐住喉咙的鱼。
就在这时，一阵闷响从斜前方传来。
"砰——"
声音不脆，带着种钝重的质感，像是有人用沙袋砸墙。林薇抬眼望去，看到路灯下站着两个人。穿红衣的女人背对着他们，裙摆被风掀起个小角，露出纤细的脚踝。她对面是个戴深蓝色棒球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下巴。
女人手里举着个红得发亮的东西，看着像本书，又比寻常的书厚得多，边缘方方正正的，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她的胳膊细得像晒蔫的葱，举着那东西却毫不费力，停顿三秒后，猛地朝男人砸了过去。
"砰——"
又是一声闷响。男人像片被风吹动的叶子，轻巧地往旁边一歪，红东西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弹了两下。女人弯腰去捡，动作慢得像在做慢镜头回放，手指在红封面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检查有没有摔坏。
"神经病。"陈阳嗤笑一声，拉着林薇往前走。他的手掌很宽，掌心却没什么温度，林薇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悄悄蜷了蜷。
经过音像店时，林薇又回头看了眼。女人已经重新举起了红东西，这次她看得更清楚了——那东西的封面上好像烫着金字，只是被路灯照得发暗，看不真切。男人依旧低着头，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放松得像是在晒太阳。
"走快点吧，"林薇轻轻拽了拽陈阳的袖子，"我有点冷。"
陈阳加快了脚步，皮鞋踩过水洼时溅起细小的水花，打在林薇的脚踝上，凉丝丝的。她数着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两棵，三棵……数到第七棵时，身后再次传来闷响。
"砰——"
林薇的脚步顿了顿。这声音和刚才的一模一样，连间隔的秒数都分毫不差。她忍不住又回头，路灯下的两个人还在重复刚才的动作：女人举高红东西，停顿，砸落，男人躲闪，女人捡东西。像台设定好程序的老旧唱片机，卡壳在了同一首歌的某一节。
"你看他们还在……"林薇的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她看见女人的裙摆上沾着片枯树叶，刚才经过时明明没有的。那叶子的形状很特别，边缘像被虫蛀过，缺了好几个小口，此刻正随着女人的动作轻轻颤动。
"管他们呢。"陈阳的声音里带着点不耐烦，"说不定是拍短视频的，现在年轻人就喜欢搞这些稀奇古怪的。"
林薇没再说话。风里的腥味越来越重，混杂着垃圾桶里馊掉的饭菜味，形成一种让人胃里发紧的气息。她想起上周在公司楼下看到的流浪猫，被车碾过之后就躺在花坛边，肚子瘪瘪的，毛上沾着黑红色的东西，也是这种味道。
走到巷子口时，那闷响突然停了。林薇心里莫名一空，像是漏听了某个熟悉的节拍。巷口的路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地闪烁着，把墙壁上的涂鸦照得忽隐忽现。那是幅拙劣的涂鸦，画着个笑脸，眼睛却画得像两个黑洞。
"就在这儿吃吧？"陈阳指了指巷子里的小炒店，玻璃门上贴着"正宗川菜"的红贴纸，边角已经卷了起来。林薇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刚才那盏路灯的方向。
穿红衣的女人还在，只是动作停住了。她保持着举高红东西的姿势，像尊被遗弃的雕塑，男人则不见了踪影。林薇的心跳突然快了几拍，她拉着陈阳的手刚要往里走，却发现脚边多了个东西。
是那本红书。
它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这里，封面朝上摊着，烫金的字原来是"圣经"两个字，只是被什么黏糊糊的东西糊住了一半，看起来有些模糊。书脊处裂开道缝，像是刚才摔得太狠。
"谁把书扔这儿了？"林薇弯腰去捡，指尖刚触到封面就缩了回来——那红得发亮的封面摸起来黏糊糊的，带着种诡异的温热感，像摸到了某种动物的皮肤。
陈阳皱着眉把书踢到一边："脏死了，别碰。"
林薇却鬼使神差地又蹲了下去。她翻开裂开的书脊，一张纸片从里面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水洼里。是张打印的照片，边缘已经发皱，上面印着个男人的侧脸，眉骨很高，嘴唇削薄，下巴上围着圈青黑色的胡茬，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直勾勾地盯着镜头外的某处。
"这人看着好凶。"林薇把照片从水里捞出来，纸页立刻变得皱巴巴的，男人的眼睛在水渍里晕开，看起来更吓人了。她正想把照片塞回书里，却发现陈阳正盯着她，眼神里带着种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