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半粉笔声
李伟把最后一口炒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铝制饭盒的边缘沾着几点油星。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墨一样的黑沉沉的压下来,只有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还能勉强分辨。这里是瓦房沟村小,一所深藏在山坳里的学校,一共只有二十七个学生,和他这一个老师。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吱呀一声推开那扇老旧木门。晚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山里特有的潮湿和凉意,还有泥土和草木腐烂的味道。操场——其实只是一片勉强推平的泥地——对面,是更加浓重的黑暗,那里是绵延不尽的大山。除了风声,偶尔几声不知名的虫鸣,再没有别的声响。寂静的让人心里发空。
今天下午放学时,学生娃们像往常一样,叽叽喳喳地背着破旧的书包跑下山坡,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他照例是最后一个走的,要打扫教室,锁好那扇吱呀乱响的破门。可是,打扫的时候,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好像……太干净了点?
黑板擦得干干净净,粉笔头都整整齐齐地收在小纸盒里。地上也没有往常那样的纸屑或泥土脚印。他明明记得,下午最后一节是美术课,几个调皮鬼削铅笔弄了一地的木屑,他当时还说了他们几句。可现在,地上干干净净,连讲台都好像被人用抹布仔细擦过一遍,露出木头原本有些发黑的颜色。
他当时没太往心里去,也许是哪个孩子值日特别认真吧。虽然那些七八岁、十来岁的娃,很少有这么细心的时候。
现在独自一人站在办公室兼宿舍的门口,这股异样感又浮了上来。办公室很小,一张旧书桌,一张木板床,一个脸盆架,还有一个掉了漆的木柜子,用来放他的几件衣服和学生的作业本。煤油灯的光晕黄暗淡,勉强照亮这小片空间,墙壁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随着火焰轻轻晃动。
他叹了口气,大概是太累了。山里条件差,什么都得自己来,教学、打扫、甚至有时候还要给那些家里实在太困难的孩子缝补一下衣服。他转身准备回屋,继续批改那叠总是改不完的作业。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操场对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下面,站着一个小小的黑影。
他心里猛地一跳,立刻转头望去。
黑影不见了。只有老槐树干枯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像张牙舞爪的鬼影。大概是看花眼了。山里晚上有些小野兽跑出来也是常事,也许是只野猫或者狐狸。他揉了揉眼睛,心里笑自己大惊小怪。在这地方待了三年,早就该习惯了这种与世隔绝的孤独和寂静。
他关上门,插上门栓,走回书桌前坐下。油灯的光照亮桌上那一摞作业本,最上面一本是张小燕的,字迹工工整整。他拿起红笔,开始批改。
时间一点点过去,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两点细微的火花。窗外,风似乎大了一些,吹得那扇破窗户咯咯作响。他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打算去给窗户支根木棍,免得它老是乱响。
刚站起身,他的动作僵住了。
一种极其细微的声音,从教室那个方向传了过来。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也不是窗户的响声。那声音……很轻,很有规律。
嗒……嗒……嗒……
像是……粉笔,轻轻敲击在黑板上声音。
李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这怎么可能?学生们早就回家了,学校建在山腰上,离最近的村民家也有二里多地,这大晚上的,谁会跑到教室来?而且,那教室门是他亲手锁上的,钥匙就在他裤兜里,沉甸甸的。
他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声音又消失了。只有风声。
听错了?又是幻觉?他皱紧眉头,站在屋子中间,一动不敢动。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嗒……嗒……嗒……
这一次,更清晰了一些。的的确确,就是从一墙之隔的教室里传出来的。而且,那节奏,很像是在黑板上写着什么,写几个字,停顿一下,再用粉笔头轻轻点两下黑板。
一股寒意顺着李伟的脊梁骨爬上来。他感到头皮有些发麻。这荒山野岭的学校,深更半夜,怎么会有这种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必须去看看。也许是哪个调皮孩子恶作剧?虽然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也许是动物跑进去了?可教室门窗都关好了的。
他犹豫了一下,走到门后,拿起那根平时用来顶门的粗木棍,握在手里。冰凉的木头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点。他轻轻拉开门栓,吱呀一声,把门拉开一条缝。
外面的风立刻吹了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