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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泊秦淮诡事录
第一章 河灯照骨
民国二十六年,白露。
秦淮河的水汽比往日更重,黏腻地裹在人身上,像浸了水的棉絮。沈砚之站在乌篷船的船头,风掀起他藏青色长衫的下摆,露出腰间别着的勃朗宁手枪——这是南京警察厅特意批给他的,说是“应对秦淮河畔近来的邪祟事”。船桨划开水面,搅碎了河面上漂浮的数百盏河灯,烛火在纸灯里明明灭灭,映得浑浊的水面泛着诡异的橘红,像谁把胭脂盒打翻在河里,顺着水流慢慢晕开。
“沈先生,不是我老周多嘴,这时候来秦淮,真不是明智之举。”撑船的老周是土生土长的秦淮人,脸上刻满了河风留下的皱纹,他嘬了口旱烟,烟杆在船板上敲出“笃笃”的声响,火星子落在水面上,瞬间就灭了,“前儿个大清早,我还帮着捞尸队在桃叶渡捞人呢,是个女学生,穿月白旗袍,身子泡得发涨,手指都肿成了萝卜,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旗袍扣子,银的,上面刻着朵小兰花。”
沈砚之没接话,指尖夹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边缘已经卷了边。照片上的女子正是老周说的女学生——苏曼卿,圣约翰大学的国文助教,梳着齐耳短发,穿同一件月白旗袍,站在文德桥上,身后是秦淮河的画舫灯火,笑得眉眼弯弯。这是三天前,警察厅厅长亲自送到他公寓的卷宗里夹着的,厅长说:“沈先生,你是留洋回来的探长,破过那么多悬案,这苏助教的事,就拜托你了。”卷宗里写着,苏曼卿七天前在秦淮河畔失踪,最后一次露面,是在桃叶渡的“晚晴楼”听曲,之后就没了音讯,家人报了警,捞了三天,只捞上来几只破河灯。
船刚靠岸,一股混杂着脂粉香、河腥气和腐烂水草的味道就涌了上来,呛得沈砚之皱了皱眉。岸边的老柳树垂着枯枝,枝桠间挂着几盏残破的河灯,纸面上用朱砂写的“平安”二字被水泡得发胀,墨色晕开,像张哭花了的脸,眼角还挂着“泪渍”。几个穿短打的船夫蹲在岸边抽烟,看见沈砚之的打扮,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又很快移开,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缠上。
晚晴楼就在不远处,朱红的灯笼挂了整整一排,亮得刺眼,把周围的夜色都染成了红色。楼前的石阶上积着层薄灰,却没有落叶——按说白露时节,柳叶该落满阶了,可这里干净得反常。朱漆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丝竹声,是时下流行的《夜来香》,可拉二胡的人像是没睡醒,故意放慢了节奏,调子拖得长长的,又带着点走音,听着不像寻欢作乐的曲子,反倒像哭丧,顺着门缝飘出来,钻进耳朵里,让人心里发毛。
“沈先生是来听曲的?”门房是个独眼的老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左眼上盖着块黑布,只露出右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见沈砚之手里的照片时,眼皮突然跳了跳,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门闩,“这位苏小姐,前阵子倒是常来,每周三晚上都来,总点那首《葬花吟》,还得是楼里的素云姑娘唱,别人唱她不听。”
沈砚之往里瞥了眼,大堂里摆着八张八仙桌,都坐满了客人,却出奇地安静,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没有。穿旗袍的舞女在台上转圈,水红色的裙摆扫过地面时,带起一阵冷风,吹得桌上的烛火直摇晃,映得客人们的脸忽明忽暗——沈砚之突然发现,所有客人的脸都泛着青灰,像是抹了层尸油,嘴唇却红得刺眼,不像活人该有的颜色。
“给沈先生开个雅间。”独眼老头突然在身后说,声音比刚才尖细了许多,像被掐住了喉咙的猫,“二楼的‘听涛阁’,能看见河景,苏小姐之前就爱坐那儿。”
沈砚之没动,目光落在老头的手上——他的指甲缝里藏着黑色的泥垢,还沾着几根细细的黑头发,和照片上苏曼卿的发色一模一样。“素云姑娘在吗?我想找她问问苏小姐的事。”
老头的脸沉了沉,刚要说话,里面突然传来一阵琵琶声,是《葬花吟》的调子,弹得断断续续,像是琴弦快断了。“素云姑娘在忙,沈先生先上楼,我让伙计给您送茶。”他推着沈砚之往楼梯走,手心冰凉,力气却大得惊人。
二楼的雅间果然临河,窗纸破了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带着河水的湿气。沈砚之走到窗边,刚要伸手去摸洞眼,就有人推门进来——是个穿月白旗袍的女子,头发挽成发髻,插着根银簪,眉眼和照片上的苏曼卿有七分像,只是脸色惨白,没有一点血色,嘴唇红得像涂了血。她手里抱着把琵琶,琴弦断了一根,琴身上还沾着点水渍。
“先生想听什么?”女子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走到桌前坐下,手指在断弦上轻轻拨了下,发出“嗡”的一声闷响,“素云姑娘身子不舒服,让我来陪先生。”
“《葬花吟》。”沈砚之盯着她的手腕,那里有圈淡淡的勒痕,像是被绳子捆过,“苏曼卿失踪那天,你也在晚晴楼,对吗?我看见你袖口沾着的银兰花扣子碎屑,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