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没喝的奶茶

那杯没喝的奶茶小说第1章在线免费阅读

第一章：剩下的二十块

那年夏天太热了，热得像有人在耳边烧纸，火焰不扑上来，却把整颗心熏得发苦。

高一的暑假还没结束，奶奶先走了。

住院三天，呼吸机上吐出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她的眼睛还望着天花板，好像不肯闭上。护士想强行合上，手才按上去，奶奶的眼皮像是抽搐了一下，那一瞬间，我哭不出来，只觉得浑身都发冷。

三天后，爷爷也走了。

没病没痛，只是午饭后坐在阳台藤椅上晒太阳，邻居来叫吃饭才发现他不动了。医生说是“心源性猝死”，可我们都知道，爷爷这一辈子都听奶奶的，连走也不愿一个人。

丧事办得仓促，爸妈之间说不上两句话，就已经在客厅吵起来。再过一周，他们便去办了离婚手续。我坐在派出所外的小长椅上，看他们一人一支签字笔，一句也不吵，却更冷。

他们说，你已经不小了，自己安排一下。

我点头。

离开派出所的那天，我回到那间老屋，奶奶留下的纸壳拖鞋还在玄关。

餐桌上放着一个早就漏气的气球，去年我生日她买的，说是要让我“喜气一点”，可颜色褪得快，才一年就变成了烟灰色。

我瘫在沙发上翻了翻口袋，还剩二十块。

这点钱本来是奶奶给的，说让我开学的时候买点喜欢的文具。她知道我喜欢画画，高兴时会在作业本边角画小动物，难过时会画满整页的风——她说那是“看不见的东西”。

可这一天，我不想画了。

我从抽屉里翻出那张皱巴巴的便利店折扣卡，跑去小巷口的那家奶茶铺。

点了杯之前总是只看不点的黑糖波波鲜奶，又顺手抓了个特价的奶油小蛋糕，十七块五，刚好凑整用上积分。

奶茶出得慢，空气里满是糖浆的味道。我站在玻璃前看他们摇杯封膜，店里冷气开得足，却觉得额头越来越烫。

我提着袋子走回家，进门那一刻，先去了阳台。

那半瓶农药还在窗角，绿色瓶身，标签已经有些发黄。去年奶奶为了驱阳台上的红蜘蛛买的，用了两次就被她藏起来，说“太毒了，小孩子别碰”。

我没有碰，只是现在——我打开瓶盖，把药液缓缓倒进奶茶里。

没有声音，也没有异味，黑糖的香气依旧浓郁，甚至更让人想一饮而尽。

我把奶茶放在桌上，进了浴室。

水温调得有点高，热雾迅速模糊了镜子。我脱了衣服，站在水流下闭着眼发呆，试图把头脑里那些杂音洗掉。

“你爸就这德行！从小就没管过！”

“别跟我说了，孩子不是你一个人的！”

“你奶奶也惯坏她，什么都让她！”

——水声压不住的，是那些话。

我洗得很久，久到手指都泡得发白。出来的时候，屋里没有声音，连窗外都安静得出奇。

我走到桌边，看着那杯奶茶。

它还温热，冒着一丝丝热气。旁边的小蛋糕有点塌，像被蒸过。

我拿起吸管，正要插进去。

“哎——出来啦？！”

外头传来一声熟得不能再熟的喊声，吓得我手一抖，差点把杯子撞倒。

是阿程。

他骑着自行车在我家楼下，一边按铃一边喊：“快点啊小森等着呢！我们去河边抓螃蟹！你不是说去年没抓到遗憾终生嘛！”

我一动不动地站着。

“你不出来我们就踹门了啊！”阿程又喊，“我妈还给我们准备了驱蚊草，你要不出门，我就拿你家厨房的拖鞋扔你！”

我没回话。

他没再吭声，但我能听到他在楼下和小森说话的声音，小森声音很小，只能听见句尾的“……应该是还在洗澡吧”“……不然敲门？”

我看着那杯奶茶，又看了眼餐桌下，那瓶绿色的农药瓶横着倒在地板上，瓶口还微微往外淌着几滴没干的液体。

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我穿上衣服就冲出了门，没说一句话就跳上了阿程的后座。

“呦，像逃命一样。”阿程回头笑着说。

小森把头埋在帽檐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平常，不带情绪。

可我不知道的是，他们其实什么都看到了。

—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我们在河边玩了一夜，抓螃蟹、放烟花、烤玉米、讲鬼故事，还赌气看谁先跑进水里。

我浑身湿透，衣服里全是泥。

回到房间的时候，我看了那杯奶茶一眼，没再犹豫，端起来，倒进了厕所。

那声音像是瓶底落水，“咚”地一下，结束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喝下去，也不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为什么会笑着说“昨天好开心”。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晚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赌命。

他们也在。

他们只是，从头到尾都没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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